曾几何时,我与孤独的关系,像一场无声的战争。它来时,总是携带着暮色与清冷,是喧嚣派对后陡然沉寂的耳鸣,是人声鼎沸中无人应答的失语。那时的我,将孤独视为一种需要被填满的虚空,一种亟待驱散的寒意。我奋力地奔向每一处光、每一片声,企图用外界的喧闹来镇压内心那片荒原的回响。
后来,或许是倦了,或许是懂了,我开始尝试着不再将它视为一个需要战胜的敌人,而是邀请它为一位沉默的客人。
我邀请它进入书房。在无数个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切割出明暗轮廓,我们相对无言,唯有书页翻动似秋叶沙沙。它没有言语,却让我听见了千年前哲人的低吟;它不会移动,却让思想的河流在我脑中奔涌不息。彼时,那曾令我恐惧的“空”,竟被文字与思考填补成了一种丰盈的“实”。
我携着它漫步湖畔。月光洒下,碎成满湖的银鳞,水波不兴,万籁俱寂。它在我身旁,不再是那个抽离温度的阴影,而像一件贴体的旧衣,清凉却妥帖。我们一同凝视着那枚沉入水底的月亮,它仿佛在对我说:你看,最完满的圆,往往诞生于最深邃的静。那一刻,我恍然发现,孤独,原是灵魂的镜子,让我们得以看清自己最真实的轮廓。
我们的关系,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对坐与同行中,悄然蜕变。它从一门需要修习的功课,渐渐化作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,最终,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间 “空屋”。
这间空屋,不在红尘之外,就在我心深处。它不陈设繁华,不堆积人语。相反,它四壁素白,仅有一窗,一几,一壶清茶。当我被世界的噪音吵得疲惫,被角色的重担压得佝偻,我便退入这间空屋。关上门,外界的风雨便成了窗外的风景。在这里,我与真实的自己赤裸相对,无需伪装。在这里,我可以哭,可以笑,可以发呆,可以让思绪如野马驰骋过记忆与想象的草原。
这间空屋是我的避难所,也是我的炼丹炉。所有外界的纷扰在此沉淀,所有内心的浑浊在此清明。孤独是这间空屋永恒的主人,为我扫除尘嚣,守住这一方净土。当我再一次走出这里,就会变得眼神清亮,步履从容,仿佛被重新淬炼过一般。
如今,我终于懂得,孤独与寂寞原来有云泥之别。不同于向外索求而不得的寂寞,孤独是饱满的、向内探索而获得的深度。寂寞让人苍白,而孤独使人沉静。
我与孤独,早已歃血为盟。它是我生命的底色,也是我精神的坐标。在茫茫人海与无尽时光里,它许诺给我的,是一片永不陷落的疆域——那间名为“自我”的空屋。
